作家：吴树鸣

铁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，像一块渗透了脏水的抹布，千里千里地压在东说念主头顶。李随性隔着铁栅栏，看见母亲的白首在凉风里抖，像秋末临了一撮芦花。他才三十岁，头发却依然在守护所里白了一小半。

“妈。”他喊了一声，嗓子是哑的。

母亲扑到窗前，消瘦的手指攥着冰凉的铁条，指节泛白。她思言语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只发出落空的啼哭。三十年前，亦然这双手，在雪地里把他背到卫生院，因为他贪玩掉进了冰洞窟。那时她的手何等有力，何等暖。

“把我的母亲，”李随性转向支配阿谁依然哭得站不稳的年青东说念主，那等于他口中的阿谁“伯仲”：“行为念你的母亲眷注。”

他说得很安心，致使有点过于安心了。仿佛在叮嘱一件外出远行的小事。阿谁年青东说念主扑通跪下了，额头磕在水泥地上，咚咚地响。李随性没看他，视野移向了爱妻。

张开剩余90%

爱妻才二十八，眼角依然有了细纹。成婚那年，她衣服红棉袄，笑得像朵山茶花。当今她咬着嘴唇，血丝从齿缝渗出来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

“再找一个，”李随性说，“不要找我这样丢脸的。”

他致使还扯了扯嘴角，思作念出个笑的表情。那色彩比哭还丢脸。爱妻终于崩溃了，通盘东说念主滑坐到地上，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号咷。狱警别过脸去。

然后等于去法场的路上。不知说念是哪个辅导特批的，家属被允许在囚车登程前相逢一面。很短，唯有几分钟。

李随性跪下，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。额头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，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每一声都闷闷的，像捶打在朽木上。母亲扑过来抱住他，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闇练的、浅浅的皂角味儿，混合着眼泪的咸涩。小时候他发热，母亲通宵抱着他，等于这股滋味萦绕在梦的边际。

爱妻也扑过来，一家东说念主浑然一体，哭得肝胆俱裂。三岁的女儿妞妞被姑妈抱着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，不解白大东说念主们怎么了。她今天穿了件红色的羽绒服，衬得小脸像苹果。

时刻到了。狱警轻声教导。李随性减轻手，回身走向囚车。他不敢回头。

就在他一只脚踏上囚车踏板时，高昂的童音穿透了所有压抑的哭声：

“爸爸相逢！”

寰球静了刹那。

囚车里其他几个死刑犯都转过甚来。警员的手顿在半空。后头那一大圈哭得七死八活的家属，哭声骤然拔高，又骤然被什么掐断了似的。

妞妞在姑妈怀里挥着小手，笑得败露两颗小米牙。她以为爸爸仅仅出个远门，像以前每次去城里进货那样，过几天就总结，会给她带彩色的糖果。

李随性通盘东说念主僵住了。他冉冉地、极其安宁地回过甚，看见女儿红彤彤的小脸。他思笑，思说“妞妞乖，爸爸很快就总结”，可喉咙被一团滚热的东西堵死了。他只可重重地、重重地点了下头，然后逃也似的钻进囚车。

车门关上。引擎发动。

（一）

这让我思起三十多年前，西府故乡村里的事。

文岁军死的时候，也才二十出面。比我小两岁。咱们阿谁偏僻的村子里，年青东说念主能走的出息未几，要么读书考出去，要么服役，要么就在土里刨食。文岁羽书念得一般，体魄又单薄，执戟体检没通过，就留在村里了。

他爹是那种莫得文化的村支书，阿谁年代老一代东说念主大多都是这样。村支书，在咱们那一派算是言语有重量的东说念主。文岁军在家里名次最小，从小等于爱肇事的孩子，见东说念主就大声吆喝，厚味懒作念，不修仪容。从他十八岁那年夏天驱动，就纠集些不三不四的东说念主混在一说念。他爹知说念文岁军是借我方势扎势，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，乐得清闲。知说念有一天惹了“大事”，收了监狱，他爹也莫得了办法。具体为什么，村里东说念主传的版块好多。有的说是因为邻村几个混混调戏外村一个小姐，阿谁小姐碰巧和文岁军有一腿；有的说是为了一口堰塘的承包权一伙子东说念主大打起始；也有的说，等于怪他爹当支书才逍遥了文岁军一而再，再二三肇事。总之，那天两拨年青东说念主在镇河滩上约架。阵仗不小，双方都叫了十几号东说念主。传奇文岁军去的迟，正本是去拉架的，他一个要好的伯仲被打急了，红着眼朝他吼：“岁军！刀！给我刀！”

支配地上不知谁掉了一把生果刀，短短的，刀刃在太阳下反着光。

文岁军弯腰捡了起来。他自后在审讯时说，他那时仅仅思“把刀拿走，免得出事”。可就在他捡起刀的一蓦然，阿谁伯仲冲过来，一把夺已往，朝着对面一个东说念主的肚子捅了已往。

血溅出来的时候，所有东说念主都呆住了。

东说念主没送到卫生院就断了气。事情闹大了，不再是年青东说念主打架打仗。阿谁夺刀杀东说念主的伯仲是主犯，判了死刑。文岁军呢？递刀的。也判了死刑。

公判大会在镇上开的。文岁军他爹坐在主席台底下第一瞥，腰板挺得直接，脸像一块生铁，王人备莫得了往日坐在大队部那种不可一生的嗅觉了。宣判的时候，他爹的眼皮跳了跳，但没动。文岁军被押下去时，朝台下看了一眼，张了张嘴，没出声。自后押赴法场前，允许家属见临了一面。他娘哭昏已往三次。他爹没哭，只死死盯着男儿，说了一句：“下辈子，把眼睛擦亮点。”

文岁军点了点头，朝他爹磕了个头。

枪响的时候，传奇他爹还在镇上没走，一个东说念主蹲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，抽了整整一包“经济”烟。烟头扔了一地。

那之后，村里东说念主私行谈论：“如若他爹不妥这个村支书，这娃可能等于个谦洁奉公的乖娃。”

{jz:field.toptypename/}

也有东说念主说：“啥话！我方作念的事，怪爹干啥？二十几岁的东说念主了，不知说念刀不可递？”

人言啧啧，亚博体彩下载莫得定论。但文岁军他爹，从那以后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，再也不复从前的阵容。村支书没多久也换东说念主了。

（二）

囚车在坑洼的土路上荡漾。东北深冬的早晨，呵气成霜。车窗上凝了一层冰花，外面的寰球暧昧变形。

李随性靠坐在车厢里，手铐和脚镣冰冷千里重。他盯着窗外连忙倒退的光溜溜的杨树，脑子里空空的，又梗概塞满了东西。

他思起了出事那天。

二月二，龙昂首。他专门去理了发，图个好彩头。镜子里的我方元气心灵充沛。晚上正跟配头孩子吃饭，手机响了。是阿谁“伯仲”，带着哭腔：“随性哥，我让东说念主打了！车都给砸了！他们跑了！”

血一下子冲上面顶。爱妻拉住他：“报警啊！”

“报警顶个屁用！”他甩开手，“等我总结！”

当今回思起来，爱妻那时的目光充满了惊骇和伏乞。可他没看。他执起车钥匙就冲了出去。一又友的车就在胡同口，前灯碎了，一又友额头流着血，指着远方：“往那儿跑了！还没跑远！”

追上去。两辆车在旷野的公路上飙。对方车里坐了五个东说念主。他心里烧着一团火，只思别停他们，讨个说法。对方可能也慌了，开得歪七扭八。在一个急弯处，他猛打认识盘，车头撞上了对方的车尾。

天摇地动。

对方的车照片树叶雷同翻下路基，滚了好几圈，栽进深沟里，四轮朝天。他刹住车，喘着粗气。然后看见沟底有火苗蹿起来。

车里的东说念主呢？

他推开车门，凉风灌进来。沟底传来渺小的呻吟和拍打车窗的声息。火越烧越大。他站在路边，腿像灌了铅。报警？叫救护车？那火……那车里的东说念主……

他脑子里一派空缺。临了，他作念了一个让我方万劫不复的决定：他回到车上，发动，掉头，开走了。

后视镜里，沟底的火光越来越小，最终消散在昏黑中。

三天后，警员敲开他家门。逮捕，审讯，告状。才知说念，那辆车里三个东说念主没来得及逃出来，活活烧死了。两个甩出来的重伤。

三条东说念主命。死刑，简直莫得悬念。

（三）

“义气。”同车一个年岁大些的死刑犯忽然启齿，声息干涩，“狗屁的义气。”

李随性没吭声。

法庭上，检讨官的话他还铭刻：“这不是义气，是淡薄法律、淡薄人命的冲动和狂暴。你的‘义气’，让三个家庭失去男儿、丈夫、父亲，也让你的女儿永恒失去了父亲。”

他无从批驳。

当今，他忽然思起小时候，家里穷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。唯有过年杀年猪那天，才是孩子们的节日。热热闹闹的大锅，翻腾的肉块，满房子的香味。母亲会把第一碗最佳的肉盛给他，看着他狼吞虎咽，眼里尽是笑。那口肉的香，不啻是肉自己的滋味。那是雪天里的舍得与讲理，是饥寒中亲手劳顿的牢固与甘甜，是乡邻之间最浑朴的期出嫁合。

是从什么时候驱动，他把这些滋味都忘了呢？驱动追求所谓“伯仲”间的愿意恩怨，追求在酒桌上被捧着的虚荣，以为那才是男东说念主该有的风景？

“我如若你，”阿谁老犯东说念主又说，目光虚浮地看着车顶，“我高兴当个庸才，不招东说念主嫉，平庸俗淡，守着我老娘，我配头孩子。”

李随性闭上眼。妞妞那声“爸爸相逢”又在耳边响起来，高昂得像玻璃翻脸。

这使我思起故乡阿谁文岁军。他们从未谋面，可此刻，我以为我方懂他了。懂他捡起刀那刹那间的微辞，懂他被押赴法场时，回头看向父亲那一眼里的滔滔赓续。那不是恨，是颓丧，是渺茫，是终于昭着却为时已晚的顿悟。

可惜，东说念主生莫得如果。有些路，一步踏出去，就再也回不了头。

（四）

法场在一派背风的山坳里。天光逐渐亮起来，铅灰色的云层裂开一说念缝，漏出多少煞白的光。

李随性被带下车。腿有些软，但他撑着站直了。他临了看了一眼来时的认识。家属们被拦在很远的方位，唯有影影绰绰的东说念主影。但他梗概还能看见那点红色，那一定是妞妞的羽绒服。

他思起昨晚，讼师带来爱妻的话：“妞妞问，爸爸去哪儿了。我说爸爸去很远的方位打工了。她说，那爸爸什么时候总结？我说，等妞妞长大了，爸爸就总结了。”

等妞妞长大了，她就会昭着，“爸爸相逢”不是顷然的告别，而是死别。她会从别东说念主的谈论、从破败的记载、从母亲夜深的眼泪里，勉强出父亲的真实表情：一个因为冲动和所谓的“义气”，夺去三条东说念主命，也被法律夺去人命的罪东说念主。

她会怎么思他这个父亲？恨？怨？照旧根蒂不肯再思起？

他不知说念。他永恒也不会知说念了。

“走吧。”法警的声息在耳边响起。

他迈开步子。脚镣哗啦作响，在寂静的黎明额外逆耳。前列是一派旷地，远方是连绵的、光溜溜的山峰。风刮过山坳，发出呜呜的声息，像大宗东说念主在哭。

我忽然以为文岁军他爹那句话在空谷回响：“下辈子，把眼睛擦亮点。”

如果有下辈子……

他深深吸了一口凛凛的空气，然后缓缓吐出。目下清楚出许多画面：母亲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，爱妻初嫁时憨涩的笑，妞妞刚出身时皱巴巴的小脸，还有年三十晚上，全家东说念主围坐一说念吃的那碗热热闹闹的杀猪菜。

那才是东说念主世间，最真实、最该守住的讲理和说念义。

可惜，他昭着得太晚了。

一声千里闷的响声。

山坳里的鸟扑棱棱惊飞一派。远方，那点轮廓的红色，似乎动了一下。

风还在呜呜地吹，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，掠过那片旷地，向着更远的山野去了。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。

仅仅这世上，又多了一个在懵懂中恭候父亲归来的孩子，多了几个落空的、永恒无法愈合的家庭。

而对于“义气”与“冲动”、“担当”与“底线”的拷问，还会在大宗个雷同的悲催发生后，被东说念主们一遍随地拿起，又一遍随地淡忘。

太阳终于反抗着爬出云层，把苍白的光洒向地面。新的一天驱动了。有些东说念主，却永恒留在了昨天。

发布于：陕西省